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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碗溜溜的软米饭哟 

 

◆成向阳

腊八是一个大日子。这个大日子喜气洋洋的意义,体现在小学老师刘贵花目光笼罩下的3间教室里,就是每一个小男孩小女孩在腊八这天的早自习,无论作业做得好坏,都可以提前半小时下课,回家吃热乎乎、甜滋滋的腊八粥,再喝上一碗加了几滴香油的豆叶菜面汤。

晋东南的腊八粥,是一种可以在味蕾上生根并让舌头长出倒钩的食物。在上世纪80年代这种并不常见的甜食,让那个清贫年代的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强烈而长久地怀恋,尤其是小孩,会在腊八临近的日子里对它抱有难以忍耐的饥渴与盼望。但在晋东南,它其实并不叫腊八粥,甚至也不叫甜米饭,而是叫“软米饭”。它可能因了过分的甜而拒绝在名称中强调一个甜字,好像加了这个甜字,就不甜了一样。

晋东南腊八这一天的软米饭,主料用的是自家产的软米。为了腊八早上这一锅软米饭,家家都会留出二分地,种上一小块软米。软米比小米颗粒要大上很多,黏性也强。腊月初七的晚上,煤炉封住,留出火苗冉冉上跃的一只煤眼儿,一口冒着白色蒸汽的大锅就架起来了,将软米和红薯、南瓜、柿饼、花生、豌豆、豇豆、小豆、黄豆同煮,再掺以不等量的红糖,让各种食料在锅里慢慢地蒸腾翻滚着,历经一夜,煮成红褐色的糊状,便成了一锅香喷喷、甜滋滋的软米饭。

腊八早上吃软米饭的幸福感是难以尽述的。从大铁锅里一勺勺舀到白瓷碗中的时候是半流质的,闪耀着赏心悦目的糖色,且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令人一闻就幸福得晕眩的甜感。但它非常非常烫,以致你不能大口大口地吞食,而只能溜着碗沿儿一小嘴一小嘴斯文地去吃,直到刮尽最后一颗碗沿上的软米。太甜的东西容易伤胃,尤其是腊八天气,装了软米饭的胃一出门吸溜两嘴,冷风就容易造成积食引起胃疼,所以必须喝一碗豆叶菜面汤把胃气往下压一压,才敢出门。

但腊八这一天,早早放学回家的意义并不止于吃这碗软米饭,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需要孩子们来完成。那就是找出家里最大最干净的一只碗,盛上满满的一碗软米饭,恭恭敬敬地一路端到学校去,呈献给敬爱的老师。我没有机会考证这一习俗在晋东南乡村起于何时,但每一年的腊八我都要给刘贵花端去一大碗满满溜溜的软米饭。一路上,碗很烫手,时不时需要在路边搁上一搁。

那一天早上八点钟的村街上,几乎络绎不绝地走着手捧一碗软米饭的孩子,他们都是走一走,搁一搁。有不少孩子还是一只手端一碗,因为他们的年级高,已经有了不同的代课老师需要进献。歇息中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瞅着彼此碗里的软米饭,彼此交流着零碎的闲话,但即使是平日里被老师惩罚得最多的孩子,也一定没有生出过在碗里吐上一口的想法。

面对迤逦而来的软米饭队列,刘贵花是慈祥的,显露出一个乡村妇女的淳朴底色,她喜形于色,但又掩饰不住一位老师在接受学生进献时的某种心安理得。她找出一口直径两尺开外的三脚大铁锅放在教室里的火炉上,朝里一碗一碗倾泻着学生们甜蜜的进献。那些稀稠不一、颜色各异的软米饭就这样被搅合在一口大锅里,搅一搅再煮一遍,成为刘贵花母女二人近一个月的早饭。

有一年,在寒假过后早春已来的清晨,我吃惊地发现刘贵花端着的碗里,仍是一碗红褐色的软米饭。她用筷子挑出一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眉头在早晨的阳光里清晰而缓慢地皱起来,仿佛她镶满假牙的口腔里正咀嚼着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甜蜜的事物。

临近腊八的这一天,当我无端地想起晋东南土地上那些赋予我此生学识、塑造了我灵魂底色的老师时,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启蒙老师刘贵花,以及她盘踞在教室里的火炉上吃一碗腊八过去很久之后已经微微发酸的软米饭的样子。当我将这些字敲击在电脑上的时候,当这些字慢慢聚合成她当年的音容时,我其实并不知她境况如何,甚至都不知她是否安在。想到这,让我一霎时心跳加速,甚至都想在明天清早盛上一碗满满溜溜的软米饭,一路小跑着,进献到当年那间乡村教室火炉上那口大锅里。但我不知道,这么远的路,我该把这一碗烫手的进献,在哪里搁一搁,再搁一搁。

作者简介:

成向阳,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历史圈:我是达人》《青春诗经:出自国风的别样花事》《夜夜神》等,现居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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